《吾心安處》/ 作者:閑相飲
君心安處,我心歸處。

吾心安處 by 閑相飲
全 1 章
月是冰涼的一丸,小而圓地遠遠嵌在夜幕上。
墨色的穆勒河靜靜流著,好似烏緞裳帶,在曠野中蜿蜒。盡頭忽地飄來許多水燈,籠在薄霧裡,忽明忽暗,順河幽幽而下。
此時是元光十年,中元節里,百姓放河燈,官府也了開道場,焚化紙錢,只為祭奠英靈,引渡幽魂。自十年前掃盡北狄,肅清了邊患,朝廷又開邊貿,茶馬互市,漢人多遷移而來。上游的村鎮水草豐美,安定繁華,享盡了盛世清平。
河邊孤零零一道白影,素服空落落地在風中鼓蕩,荒草撲衣,露水將下擺和白鞋都沾濕了。他面河而立,瞧著那許多水燈,托著熒熒一剪光,宛轉而來,又飄忽而去,不知沈淪到哪裡去了。
背後忽而有腳步聲由遠及近,沙沙踩在草葉上。胸中沈寂已久,此時竟是心跳如鼓。慢慢轉過身去,便重又見到那人一身戎裝走來,已卸了重甲,袖口束腰,一派精練俊朗。恰如十載青鋒,磨揉了鋒芒,卻還沒失了風姿。
後面遠遠可見成片的營帳,帳外燃了熊熊篝火,駐紮的兵士們三五成群,圍坐歡笑宴飲,煞是熱鬧。再遠,便是茫茫瀚海,疆土之極。
四目相對時,俱是愣怔。他自知如今神貌大改,怕是難以認出,只得澀然開口道:「雪舟。」
傅希白猛地頓步,眼光直直凝在他身上。卻是副覆了皮的白骨,臉色青白,形容枯槁。一轉頭,又見他身旁數丈外,隱隱隨了數個佝僂黑影,見他窺看,立時隱在夜色中了。
傅希白轉過眼來,啞聲笑道:「你怎麼來啦。」
景復也想笑面以對,奈何嘴角竟是僵死了,便微垂了首道:「借這中元的天時,找你敘敘舊。」以袖指了指一旁,木盤里一壺一盞。
傅希白挨過去盤膝坐了,又按按一旁的草,朝他招手。那麼站著,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散了。
景復便也跽坐下來,自斟自飲道:「上回見你,該是十餘年前了罷。」
傅希白細細看他鬢邊,盡是灰白之色:「差五個月零一天十五年整。」見他斟酒的手猛然頓住。也轉身打個手勢,營里便有兵士送了酒罈來,跑回去便與幾個年輕將官扎堆朝這邊張望,嘻嘻哈哈。傅希白笑罵了一聲,將一群毛頭小子轟回了帳里。
兩人各喝各的。景復又道:「邊地境況,你最是熟諳,這些年好些了罷。」傅希白端了酒碗道:「我帶兵離京那年,還是北狄的地方,如今可不是好得很了。」
景復終於現出一絲笑來,道:「你的功勞。傅將軍威震三川,盡斬狄酋,這酒雖是晚了十年,也要敬你。」
傅希白與他對飲了這杯,又聽他道:「當年沒去送你……」
「說這個作甚,我曉得你那時落馬傷了腿,爬不起來。那時不也遣李公公送了金壺美酒來麼。還未出城,先收了慶功酒,我那一路上,只差沒飄起來,」傅希白低低笑了兩聲,「你可小氣得很,只那麼兩三口。」
景復的手篩糠似的抖起來,酒水灑了一手。傅希白立刻斂了容色,慌忙挨近了道:「我同你說笑的,逗你呢!阿復……」
景復松了酒盞,垂首道:「雪舟,雪舟……我從今日起留下陪你成麼……」
傅希白驀地抿緊唇,慢慢坐回去。半晌道:「陛下,陰陽有隔。過了今夜,從何處來,還歸何處去罷。」
景復抬起頭來,與他對視:「雖沒喝,你一直知道那是甚麼酒,是不是?」
傅希白看他雙眸漆黑,眉宇間卻是乏憊積重。「是。探子前一日就報給了我。那壺是金鴆酒,入喉即死。」見景復直愣愣盯著他,舒緩了神色,微笑道:「阿復,我當真從未怨過你。彼時你登基才月余,先皇恐我功高震主一朝反了,才有這旨意,又有右丞一黨迫你,這酒不得不賜。我也知你並非騎馬摔了腿,實是去找先皇跪求,為保我一條命,跪傷了腿。是不是?」
景復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又聽他道:「再次,那酒我終究一滴未沾。若非說怪你,也只有一事。」他湊近了景復慘白的面孔,極近地在他唇上吐氣:「你不該瞞了我。莫說是壺酒,便是叫我千刀萬剮了,我也樂意的。只要平了邊患。」
夜風柔拂過來,一時無話。景復並不做聲,只從衣襟里扯出一塊佩玉來,攤在手心裡給他看。是塊墨綠的玉牌,鐫了一行小篆:君心安處是吾鄉。
傅希白笑道:「你竟還留著。這是我駐疆次年,想你想得快瘋了,便找了一對此地產的鴛鴦玉,天天夜裡瞎刻,拿木函封了一塊送去京城。另一塊……」抬手摸了摸衣襟,驟然僵住。
景復撫了撫手下的土地,「另一塊,遺在這大漠里了罷。」那之前,我傳過一句旨:‘邊患不平,朕心難安’。你便是為了這句,屍山血海酷熱苦寒,從那時一直守到如今。只為我一句心安。「雪舟,你解開,叫我看看。」
傅希白閉了閉眼,慢慢解了衣帶。
大大小小的舊痕密織在身上。左襟拉開,胸口偌大一個空洞。
裡面少了顆心腑。
十年前背水一戰,孤軍縱入,將北狄大小王斬落馬下之前,就已被暗箭穿心。終究血流漂杵,贏了這最後一戰,一顆心腑強用內力收束著,早已受不住,氣力一洩,便砰然碎了。那時眼見著赤紅的心血噴灑了一地,末了想,君心安處,我心歸處,當真值了。
傅希白掩了衣襟,強笑道:「怪難看的窟窿,別嚇著了你。」
景復移目看他,將玉牌推過去。「雪舟,這句話,我回送與你。我已祭祖發願過了,你這處若不留我,便只好叫鬼差領去投胎了。」
傅希白愣了。
景復彎了彎嘴角,從袖子掏出一隻手心大的金壺來,正與當年所賜無二。「當年我傻了些,拼著將賜你的那壺偷換了。早知你戰死了喝不著,何必費那心思。」
傅希白回過神來,笑道:「阿復好狠的心。這毒酒還隨身帶著,可惜為夫已是陰魂,你可毒不著了。」
景復眼中帶笑:「你可記得那年中元說了甚麼,屋頂上那回。」手中旋開壺塞,斟了一杯金璨璨酒水。
傅希白道:「咱倆八九歲的時候罷,我拖你爬到人家屋頂上看河燈。我說——要同你喝合卺酒,娶回家去,再不離開。」
景復舉杯的手臂彎了過來。傅希白也滿了酒,曲肘與他的繞在一起,衣袂相纏。
第一聲雞鳴響起時,密布的營帳,酣睡的兵士,篝火與酒食,瞬間渙然消散在黎明前的死寂里。晨風卷過,露出沙下的累累白骨。
李公公捶著老腰吩咐了幾句,獨自走去河邊伺候皇帝回返。
隨侍們呆在原處,看天邊慢慢綻出綺麗的朝霞來。驟然聽見李公公變了調的聲音嘶號了一聲:「陛下——!」
晨曦初放,綠洲上的青草隨風起舞,清響簌簌。
元光十年,帝崩。百姓聞穆勒河時有鬼市陰兵,入夜則見,鬼影熙攘,設祠祀之,香火延至今日。
【原创】《吾心安处》作者:闲相饮(生死相随的君臣恋)-『书评推荐』
【原文节选】
月是冰涼的一丸,小而圓地遠遠嵌在夜幕上。
墨色的穆勒河靜靜流著,好似烏緞裳帶,在曠野中蜿蜒。盡頭忽地飄來許多水燈,籠在薄霧裡,忽明忽暗,順河幽幽而下。
【原文地址】晋江
【书籍类型】
君 景復 Vs 臣 傅希白(字雪舟)
古风 竹马 君臣 破镜重圆(十五年) 死生相随算HE吗?应该算吧~~~
【原创简介】
生离......死别。
中元节重聚首,一壶迟了十年的鸩酒,终求得死生相随。
【原创书评】
作者已多年未提笔,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看到作者的作品。作者的文笔很美,作品只寥寥几篇,都是古风文,尤以精彩的感情戏见长。作者的文我都看过了,也都很喜欢,只除了这篇和《异闻二三楼》两个短篇,在网上找不到。这篇《吾心安处》前两天偶然在网上搜到网友的转载,一共只两千多字,讲的是一段缠绵悱恻的君臣恋,没看够啊~~~
全文清水,不分攻受。景復是储君,傅希白是将军,权倾朝野。他们是情深意笃的竹马好友。景復登基不足一个月,边关告急,傅希白出发戍边。景復在老皇帝(应该是太上皇)的逼迫之下,赐下一壶鸩酒。
傅希白终究没有喝这酒。在边关的岁月中,他刻下一对佩玉,派人送了其中一块去京城给景復,上刻着:“君心安處是吾鄉(点题)”。
傅希白只为景復一句“邊患不平,朕心難安”,即便后来战死沙场,十余载,亡魂滞留边疆没有返回故乡。
我很想知道傅希白刻下的那一对佩玉,留给自己的那块上刻了什么。
我想说说这篇文很有意思的一点:作者在描绘主角两人外貌特征的时候,刻意地模糊了人、鬼之分。文的开篇作者点明时间:中元节。一条墨玉色的河水映衬着月光,寄托着生者对逝去亲人思念的水灯在薄雾里忽明忽暗,顺水而下。
河边,主角相遇。景復是人,却形容枯槁,如同覆了皮的白骨;傅希白是鬼,却是高大俊朗、风姿卓然;景復身边随侍之人是:“隱隱隨了數個佝僂黑影”;傅希白营中的兵士是伴着篝火聒噪的一群毛头小子,活力十足。这种强烈对比的手法,写的是战死沙场的将士因为保家卫国、夙愿得偿而心满意足,然活着的人却因心结难解而活得人不人、鬼不鬼。
论坛有这篇文的广播剧,也有剧本。我看完文后去听了广播剧,很精彩。唯一的遗憾:个人感觉景復的演员声线过于稚嫩,和角色不够贴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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